2023年5月尚牛在线，陕西省检察院、陕西省检察院西安铁路运输分院、秦岭南麓地区检察院组成联合办案团队，在案发现场进行勘查。（图片来源：受访者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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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陕西省清涧县高杰村镇瓦窑沟村
深冬的夜晚格外寂静
村民们没有察觉
脚下18米深处
一座沉睡数千年的商代大墓
已被一道不足1米宽的盗洞
精准地剖开了“心脏”
……
“寻龙点穴”锁定商代古墓葬
“那块坡地地势高，站在山头能望出去老远，底下是干了的沟壑，老一辈说多年前有河水从这里流淌过，神奇的是这块地不会积水，非常适合土葬。”瓦窑沟村村民口中的这片“风水宝地”，表面看是一片玉米地，实际上是陕西寨沟遗址M3墓葬的所在地。这片看似普通的黄土坡地，不仅埋着村民祖辈的尸骨，更沉睡着商代的贵族遗存。
寨沟遗址是一处商代晚期李家崖文化聚落遗址。M3墓葬是寨沟遗址的第三座墓葬。当时，村民还不知道这是大名鼎鼎的寨沟遗址墓葬所在地，只知道“一锄头下去，运气好就能发现一些古陶碎片”。2014年的冬天，两名贺姓村民对传说中的古墓葬动起了歪心思。
盗墓行当里尚牛在线，有一个叫“寻龙点穴”的本事至关重要。简而言之，就是找一块有 “灵气”、能带来好运的宝地，再在山上寻找挖掘宝贝的“最佳位置”。作为传统墓地风水的核心技艺，没有数十年的造诣，也只能是“寻龙点穴”这项技术的门外汉。
这天夜里，贺氏兄弟悄悄联络了相熟的朱广发和他的伙伴。4人开始在坡地徘徊，用简陋的工具试探多日，却始终找不到下手的精准位置。他们深知自己道行不够，便辗转联系上了开古玩店的梁志君。听到朱广发对墓葬的简单描述，梁志君一下子来了精神，凭借“职业敏感性”，他知道这座墓葬“不寻常”，里面说不定会有重量级的文物。
梁志君常年混迹文物圈子，手上掌握着不少人脉资源，更懂得行内的规则——他知道要挖这样的大墓，必须找真正的盗墓高手。几经周折，梁志君托朋友请到了薛珉浩。薛珉浩在盗墓圈里声名赫赫，是传说中的“摸金校尉”，他对古墓葬的土质鉴定、定位有着异于常人的敏锐。
一天夜里，薛珉浩带着3个人和朱广发一行共9人，扛着洛阳铲等工具来到这片坡地上。薛珉浩细细摩挲黄土，观察土块的成色，还登高望远观察了四面的地形。几番勘探后，他在一片玉米地旁敲定了盗掘点。
“就从这儿挖，往下一直挖，保准有货。”薛珉浩的话，让这群人瞬间来了精神，他们希望能借此机会干票大的。
挖掘18米盗洞窃走3件珍宝
就这样，白天，这9人团伙装作下地干活的村民，在村里闲逛打探风声，甚至和巡逻的村干部闲聊，打探文物保护的动向。夜幕降临，他们便开始行动。
陕北的冬夜格外寒冷，他们裹着破旧的棉袄，手脚冻得通红，但一想到要发财，便觉得什么困难都能克服。
薛珉浩负责全程指挥，其他人各司其职：年轻力壮的负责下洞挖土，有开车经验的负责运土，心思缜密的则在坡上望风。他们9人轮流下洞，用铁铲一点点凿土，再用编织袋将泥土装好，由上面的人用结实的麻绳吊出。累了就躺在洞口旁的草丛里打个盹，饿了就啃几口发硬的馒头，渴了就喝几口随身携带的凉水。结束当天的“掘洞”任务后，他们会用玉米秆和挖开的浮土掩盖洞口，再在天亮之前轮流开车将装满泥土的编织袋拉到十几公里远的沟壑丢弃，回来时顺带捎上早餐，装作赶集归来的样子。
对于薛珉浩他们来说，盗掘墓葬的日子不仅枯燥还很危险，毕竟洞内空气稀薄，且随时都有坍塌的风险。但侥幸的是，整个盗掘过程中他们没有遇到任何意外，且盗洞虽宽度不足1米，他们竟避开了所有障碍，径直挖到了地下18米处的墓葬核心区域。在这里，他们发现了3件制造精美、保存完整的青铜器——一座青铜编钟、一尊青铜鼎和一件极为罕见的青铜禁。
得手后，有团伙成员提议“往洞里撒点农药，一来能辟邪，二来能让草长得慢些，不容易被人发现”。就因为这句话，10年后，当考古队进行抢救性挖掘时，挖到地下12米深处仍能闻到农药味。
古文物到手后，这3件青铜器被秘密带到了西安，最终以2000万元的价格卖给了古玩商刘幸福。赃款被分成9份，9名盗墓贼各得200余万元。拿到钱后，他们迅速解散，有人用赃款盖了新房，有人转行做了生意……而这3件青铜器究竟去向了何方，无人知晓。
10年悬案的意外破局
2023年1月，西安铁路公安局延安公安处在办理一起普通盗窃案时，意外地在3名嫌疑人的手机里发现了大量古墓葬照片——照片中，黄土坑里摆放着几件残破的青铜器，背景正是清涧县的黄土坡。民警顺着这条线索不断深挖，很快便锁定了嫌疑人梁志君，梁志君最终承认了伙同他人于9年前盗走3件青铜器一事。2023年1月，9名嫌疑人相继落网。经查，这9人多为当地村民，彼此为熟人关系。其中，古玩商刘幸福与联络人梁志君更是有文物犯罪或盗窃前科，属屡教不改之人。
“办理这起案件难度最大的是时间跨度太长，快10年了。”办案民警向《方圆》记者感慨道。近10年间，9名嫌疑人早已销毁了作案工具，拿上他们分得的钱款各奔东西。当年的盗洞历经风吹雨打，已是杂草丛生，如果没有嫌疑人指认尚牛在线，盗洞的位置根本无处寻觅。更为棘手的是，涉案的3件文物既无实物，也无留存照片，且早已不知踪迹，唯一的证据就是犯罪嫌疑人的供述。
当地检察机关依法介入侦查时，办案检察官敏锐地意识到，此案非比寻常——该团伙盗掘的这座M3墓葬，实为寨沟遗址的核心墓葬之一，等级极高，其墓主人身份，极可能是商代晚期的方国贵族。
由于案件涉及延安、榆林等多个区域，管辖问题一度成为难题。2023年5月4日，陕西省检察院西安铁路运输分院（下称“陕西铁检分院”）决定联合秦岭南麓地区检察院、秦岭北麓地区检察院成立跨院办案团队，按照“四检融合”的思路同步办理刑事、民事、行政、公益诉讼四类案件。其中，刑事案件的审查起诉工作由秦岭南麓地区检察院办理。
秦岭南麓地区检察院开展了细致的审查工作，同时对后续案件依法介入引导侦查。办案检察官第一次到案发现场调查时发现，M3墓葬所在位置已经长满了庄稼和树，周围还有零星的近现代坟墓。除了被指认过的盗洞，M3墓葬区还出现了其他3个无法探寻年代的盗洞。
与此同时，古玩商刘幸福到案后始终三缄其口，坚决否认自己收购了文物。部分团伙成员翻供，试图否认分赃事实。要如何将证据做实，将这些盗墓贼定罪？检察官们首先要解决的难题是，在没有实物证据的情况下，如何认定被盗文物的价值？
一方面，办案检察官联系陕西省文物鉴定中心的专家，专家结合寨沟遗址考古报告、同期文物市场价格，出具了专业的价值评估意见。陕西省考古研究院认为，寨沟遗址M3墓葬规模大、等级高，墓内考古发掘出土的文物，均具有极高的艺术、科学、历史和文化价值。专家还认为，此案中盗掘的除了一座青铜编钟、一尊青铜鼎，还有一件极为罕见的青铜禁，三者都属于稀世珍宝。由于文物至今未追回，无照片及实物，专家无法鉴定其具体等级。但青铜禁是商代贵族摆放酒器的礼器，目前现有资料证实，全世界仅存6件，价值不可估量，专家由此推测，这3件被盗珍宝中青铜禁价值最高。
另一方面，办案检察官整合9名犯罪嫌疑人的供述，梳理出被盗珍宝的交易时间、地点、赃款分配等供述高度一致的细节，最终得出一个结论——2014年，朱广发、梁志君等9人在清涧县流窜盗掘，盗得青铜禁、青铜鼎、青铜编钟等文物，销赃额高达2000余万元，分赃事实及金额通过多名嫌疑人的供述得到相互印证。
精准追责，打击文物犯罪
针对案件暴露出的文物保护漏洞，检察机关没有止步于刑事追诉，而是同步启动行政公益诉讼程序。陕西铁检分院和秦岭南麓地区检察院分级办理，形成司法保护合力。2023年5月，办案团队前往陕北，通过走访遗址、开展专家论证、与行政机关磋商等多方调查，系统梳理了古墓葬群的性质和行政机关的保护职责，为后续精准制发检察建议、推动系统性整改奠定了坚实基础。
“被盗古墓葬具有自然破坏风险，亟须开展考古调查勘探和抢救性发掘工作。”陕西省考古研究院副研究员孙战伟给出了专业意见。
2023年6月，陕西铁检分院、秦岭南麓地区检察院分别向榆林、延安两地相关行政机关制发了行政公益诉讼检察建议，明确提出：针对被盗墓葬及其周边环境，依法开展必要的考古调查、勘探工作；做好田野文物保护和古墓葬抢救性发掘工作；继续履行对相关遗址保护区、古墓葬群的保护职责，杜绝盗掘行为再次发生；建立“打、防、管、控、建”相结合的田野文物安全综合治理体系；加强文物保护的宣传教育，形成群防群治的文物保护良好格局。
2023年8月，相关行政机关对检察建议作出正式回复，并迅速落实整改：紧急选聘12名群众文保员，加强日常巡防；在遗址核心及重点区域安装监控设备，实现全天候监管；先后以各种形式组织开展了9次形式多样的文物保护宣传活动。多措并举，旨在从源头筑牢田野文物安全防线。
经调查勘探，考古队最终发现M3墓葬周边共有商代晚期高等级甲字形大墓9座，具有重大考古价值。同时在抢救性挖掘时还发现，除了被盗的3件文物，墓中还出土了我国最早的双元车实物（指的是在考古发掘中实际出土的、结构完整的古代双轮马车实物）等重要文物，证实了陕北地区在商代晚期已是高度发达的青铜文明中心。而此案中盗墓贼的盗掘行为，不仅造成珍贵文物流失，更严重破坏了墓葬的完整性，对历史研究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损失。
为全面保护陕北地区古墓葬遗址，2023年11月，秦岭南麓地区检察院在对刘幸福、朱广发等9人提起公诉的同时，还一并提起了刑事附带民事公益诉讼，依法追究相关人员损害社会公共利益的民事赔偿责任，要求其赔偿墓葬修复费用，弥补文化遗产损失。
2024年5月，陕西省检察院西安铁路运输分院对M3号大墓抢救性发掘现场进行回访，并开展整改效果评估。（图片来源：受访者供图）
经秦岭南麓地区检察院提起公诉，2024年8月，安康铁路运输法院以倒卖文物罪判处被告人刘幸福有期徒刑十年，并处罚金80万元；以盗墓罪判处被告人梁志君、朱广发等8人有期徒刑八年六个月至六年不等，各并处罚金2万元至1万元不等，9人共同赔偿墓葬修复费用9万元，附带民事公益诉讼执行完毕。刘幸福不服，提出上诉。2025年3月，二审法院维持一审判决。由于还有其他盗墓余罪尚未查清，薛珉浩尚未被判决。
寨沟遗址出土的文物，分别为：瓦窑沟墓地出土的双辕车（左上）、后刘家塔墓地出土的玉鹦鹉饰（右上）、瓦窑沟墓地出土的铜钺（左下）、后刘家塔墓地出土的车器（右下）。配图与文中被盗物品无关。（图片来源：陕西省考古研究院供图）
2024年3月22日，寨沟遗址成功入选“2023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中国考古学会在其评述中明确指出：寨沟遗址及其周边区域的系列发现，有力揭示了商代晚期陕北地区曾存在一个高度发达的青铜文明。这一重大考古成果不仅为厘清陕北地区商代方国的政治地理格局提供了关键依据，也为深入理解殷墟时期中原核心区与边疆地带的文化交流与互动，乃至探索早期中华文明与域外文明的可能联系，提供了非常珍贵的实物资料，具有极其重要的历史与科研价值。
2025年12月16日上午，第六届“世界考古论坛·上海”在沪开幕。来自4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300余位专家学者与会，围绕技术对社会的影响以及技术与考古学科的关系等进行深入研讨交流和学术对话。在这次论坛上，来自中国的红山社会文明化进程研究和陕西清涧寨沟遗址，入选第六届世界考古论坛重大田野考古发现成果展示项目。
从个案办理到长效保护
案件办结并非终点，针对案件中发现的跨区域文物犯罪特点，陕西铁检分院推动建立“铁路+地方”司法协作机制，与当地公安、法院、文旅局、考古院所召开联席会议，共享线索、共商对策，破解文物犯罪“发现难、取证难、追责难”的痛点。
2025年3月28日，陕西铁检分院牵头推动，联合西安铁路运输中级法院、榆林市检察院、榆林市中级法院、榆林市文旅局等9家单位，正式为寨沟遗址司法保护基地揭牌。这一举措，标志着跨行政区划检察机关对文物的保护从“个案打击”迈入“综合保护”的新阶段。基地成立后，检察机关联合相关单位发布文物保护典型案例，开展巡回审判、普法宣传，发动群众加入“益心为公”志愿者队伍，构建“司法+行政+群众”的群防群治格局，共同保护这片承载着商代文明的黄土大地。
如今，站在修复后的寨沟遗址M3墓葬旁，看到曾经的盗洞已被填埋、文物保护警示牌在黄土坡上醒目地竖立、文保员巡逻的身影在田间地头来回穿梭，办案检察官心中感慨万分。那些被盗走而流散的珍贵文物，或许仍在世界某个昏暗的角落沉默漂泊，但历史不会忘记，文明不容玷污，法律的威严不能缺席。检察机关守护的，不仅是地下的青铜重器，更是那条绵延数千年、至今仍在华夏儿女血脉中奔流的文明江河。
（文中涉案人员均为化名。本文有删减，更多内容请关注《方圆》12月下期）
本文杂志原标题：《谁偷走了商代贵族的礼器？》
编辑丨黄莎 肖玲燕设计丨刘岩
记者丨方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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